舒城:许召国——永不褪色的桃花……!

发表时间:2020-09-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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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里的台北海边,温暖的海风推着海浪向大陆涌去。浪花叠叠,雪白的泡沫聚涨又迅速消退。

95岁的文靖先生在台北的女儿搀扶下,最后一次来到海边礁石上。遥望大陆,老泪润湿了他的眼角。他不知几多次站在这块礁石上,一直到今天的体力不支。海风吹乱了他苍白的头发,他自知大去之期已不远,艰难地跪向大陆家的偏向,这是他最后一次对家乡的遥拜。

"问一声那海鸥,你飞来飞去有何求?问一声那彩云,你飘来飘去多烦忧!看看看潮来,又又又潮往,那那那波涛滔滔永无休。让彩云伴海鸥,一起翩翩飞飞飞,飞向天止境??"海边的广场上传来了高胜美凄凉迷惘的歌声。音乐总能在人的心头发生共识,此时的文靖先生更想自己幻化成为一只皎洁的海鸥,一朵海空中的彩云,飞向天止境。

天止境就在舒城的凤凰冲,凤凰冲边的小山上还埋葬着他结发妻子桃英。人生如梦,一切消顿,他无力再振动忖量的翅膀,只能看着海浪一声声叹息,一阵阵哀愁。

女儿扶起他,逐步转身的刹那,他惊醒人生是何等的短暂,不管是九十年还是一百年。清明后两天,文靖先生再不能忖量故土,不能忖量桃英,他永远地去了。

解放前,文靖家在凤凰冲有农田十八担,山地八十亩。父辈兄弟五人,风雨中辛苦劳作,家用不愁。忠厚积善的人家,必有余庆。家族开枝散叶,文靖兄弟十人,他排行老七。

文靖先生少小聪慧,在凤凰保民小许业荣那念书。文靖日益上进,逐渐发展为风华少年,15岁考进舒城中学读初中。这在其时的凤凰冲里已是响当当的事,既要学子学业结果好,才气考上;又要家庭富足殷实,才气供养。

文靖在舒城中学念书三年,和铁铺黄巢尖下朱家虬冲的同窗守仁,二人情同手足,结为"金兰之好"。黄巢尖山峰高峨,森林密布,传说唐末黄巢起义,曾率众啸聚于此。黄巢杀人八百万,在劫者难逃,在数者难逃。传说朱家虬冲尾大塘埂一棵大柳树,年迈中空。黄巾军犯乱中有一人躲入其中,躲过了一劫。恰遇黄巢塘边磨刀,后在柳树身上试刀,误杀藏在树中之人。难逃这一死,叫在数者,固然是闲话。

话说黄巢尖下有一条山冲,蜿蜒由东北伸展,逐渐降低阵势,宛如一条腾龙向西南山尖游走,因此得名虬冲。这条冲为朱家祖居地,朱氏先祖明初从江西瓦屑坝一箩一担移民来此定居,开山种田,繁衍了众多的子孙。

虬冲岙上有一块平地,种了一百来棵桃树,这是守仁父亲亲手栽植的,守仁家就住在桃园旁边。守仁能去舒中念书,就依靠父亲种的这些桃树,并种三担田的稻子,收入支出。由于战乱连连,家中也只能委曲过得去。

再荒乱的年岁,春天里,只要黄巢尖上的暖风吹过来,送来三四场春雨,这山岙里便有彩霞锦缎一般的粉红花蕊。那年春天桃英就出生这桃园边的人家,第一声啼哭,叫醒了透红的花蕾。透过向南的窗格,母亲的眼前一片红云泛起,蜜蜂正在暖阳下嘤嘤嗡嗡,人应花瑞,就叫这女儿"桃英"吧。

守仁读舒城中学时,桃英已是二八年事。乌溜溜的黑发,乌溜溜的眼睛,瓜子脸,许是这山水好,许是这桃花艳,两腮正如桃花红。此时女子已有些新权,不缠足,桃英在堂叔的小学堂里粗识得文字。再帮父亲浇桃种田,跟母亲学做些针线。

又是一年春雨,又是一年春红。结业那年的春天,文靖从凤凰冲向南走十余里,去虬冲造访老同学守仁。一路的东风浩荡,远远的向着黄巢尖走,向着青山影里去,来到了守仁家。外面的动荡,这深山岙里,春天仍旧妆扮风雨人家,竹篱茅屋,春色真是一篇好文章!

向着桃园这边走来,粉色的花在风中颤抖。桃园旁有一块菜地,菜苔升起,有黄花著稍。文靖在菜地边巧遇桃英,桃英正在采嫩菜苔,削莴笋,拔大蒜,帮母亲挑菜做饭,中午招待哥哥的挚友同学。和风送暖,蜂飞蝶舞,黄花映人,四目巧对,有缘的人一霎间便含情脉脉,那是上天的主意。

文靖细长的男人,四方脸,二目炯炯。走起路来,一阵风生起,风中裹挟着男子汉青春的气息。稍许缭乱的头发,正展示这个青年学生的蓬勃生气。听哥哥守仁的口头形貌,桃英猜度这是文靖没错了。于是便低眉面带羞涩地问:"你是文靖年老吧,妈让我在这候着你来,怕你不认得我家门。"说完她就忏悔,母亲只让来挑菜,并未交待让她在此候这学生哥,忙乱中的思维是超前的。

桃英把文靖领进家门,倒杯清茶,双手递上,却不敢看文靖。文靖看桃英修指如玉葱白皙,面色桃花,土布夹袄夹裤,上下收拾得齐整利索。文靖想这虬冲朱家女子多精彩,守仁有个多好的妹子啊!正想着,守仁从外面进来了,二人交际几句,便讨论时事,探讨学问,叙聒人文。桃英坐在一旁,一边择菜,一边给哥哥们续茶。

妈妈在锅台上,桃英在锅灶下,一阵地忙活,一桌农家菜烧出来了。青韭炒鸡蛋、白水盐腊鹅、咸肉溜菜苔、清汤菜花鱼??虽不丰盈,在荒乱的年月,守仁怙恃也用了一份心。饭间喝上一点米酒,桃英也端上一杯敬上哥哥的同学。她挑眼看文靖,脸上微红,双手碰杯有礼,他身上的气味闻来让她的心扑扑乱跳,她不知怎么了,今天总是心慌。

夕阳下,守仁一家在桃园旁送别文靖,桃花灼灼,暖风吹酒醒。只是桃英远远地随着,不敢靠前,哥哥把文靖送下五里虬冲口。夕阳把桃英的影子在桃园旁拉得好长,桃英的心里一下子生出惆怅来,一直未曾有过的。她拍了一下头,是今天喝了一口酒吧。她听水田里稀疏的蛙声,心里还是一阵阵地慌。

中学结业,算个文化人,总想讨个好前途,文靖频频来虬冲和守仁商量。桃子由青涩的果儿,也长大坠满枝头,文靖和桃英晤面时话也多了。哥哥守仁是明确人,给妹妹做主,挑破了窗户上的那层纸,让有心人能洞察心扉。文靖也很乐意这忠厚天职人家赐予的情缘,虬冲人与他生命再也难以割舍。

两年后的冬岁,凤凰冲文靖的父亲洪兰亭下聘礼,让文靖和桃英完婚。"择婿观额角,娶女访幽贞",一对仙羡的鸳鸯,两家俱各欢喜。

离凤凰冲三里地有个乡村叫二闸。农人们开凿沟渠,引龙潭河水浇灌河西的一片田亩,一路顺水,建十道涵闸。二闸周围一片平畴沃野,苍鹭飞飞,为汪姓人家的属地。几代人耕作积累,供出念书人汪浩然,终于考入黄埔四期,结业后一路升迁为浙赣铁路杭州服务处少将处长。他友睦乡邻,差不多有求必应。

文靖读了中学,父亲认为总不能让他在凤凰冲种田。为了给儿子谋个事,托人求助汪将军,入伍就业。桃英在婚后的第二年也生了个胖小子,她很柔顺,平时不大讲话,对公婆敬爱有加。平凡人家,生活也都这么过。

1949年春天,解放军准备渡过长江,解放全中国,南京政府即将倾覆,人心惶遽。此时的文靖军阶低下,只是一般的文书,桃英和儿子不能随船渡往台湾。况且水海漂泊,风险庞大,他权衡再三,也不想让妻儿冒这风险。

文靖自知天涯划分,缺月难圆。在南京乌衣巷购一方丝绢手帕,让绣娘刺绣上一朵粉红色的桃花,作伉俪暂别纪念之物。在凤凰冲家中,三人紧抱哭泣,不知何日再能团聚。

不站在中华民族是一家态度上的势力,让几多人失去了家乡,失去了伉俪,失去了友谊。文靖到台湾后,先也理想着能返回大陆,回到凤凰冲。很多多少夜晚,他甚至责怪父亲,为什么不让自己就在凤凰冲种田,和妻儿厮守,贫贱也能过一生。

开弓没有转头箭,只有苦苦叹息。那些年一到休息日,台湾的海边,从大陆去的许多人,在沙滩上往返彷徨。不时眺望着西北方,任凭海风吹乱头发,任凭潮声撞击一颗颗破碎的心。文靖思家更切,温柔善良的桃英需要体贴,少不更事的儿子需要哺育。但现实是残酷的,他们的回归梦被一台看不见的机械碾得破坏,海边沙滩上彷徨的脚印被海浪填平了许多。十年中,许多人都成了家,文靖也顺应时变,在台湾有了新家,总得有小我私家知你暖知你寒。

文靖是个有心人。他在汪浩然的资助下,辞去了军务,转业商业做生意。因为商人运动自由一些,可以从日本或香港写信寄往大陆,还可以到场广交会,文靖一直在寻找这样的时机。

他从香港寄了好几回信,都石沉大海。直到1977年秋,文靖先生去台后的第一封家信,才由统战部干部和公社武装部长一道送到桃英的手上。"桃英爱妻及吾儿:近30年风雨阻隔,信息全无,不知你们是否安好。文靖去台后无一夜沉眠,忖量迫切,常泪湿枕巾。希望苍天赐福,让你们康健平安,希冀他日我们团圆。思想吾儿已步而立之年,不知立室与否?文靖泣书"。

对桃英来说,无疑是个晴天霹雳。因为文靖去了台湾,生死难卜。已往人们一讲到这个话题,她就会迷糊其辞,或笃志不语。今天真相明白于天下,她有挂念,情感上也接受不了。桃英贤惠审慎,从不与人家相争,当年一些小"运动",大家一亲二邻,谁也不为难这个妇道人家。

两位干部要求桃英母子就地回信,也不必有太多的担忧。桃英一边揉眼睛,一边去喊教书的堂弟往返信。"亲夫文靖:祖国形势一派大好,各族人民齐奔四个现代化。获悉亲夫健在,甚为惊讶,想夫奔命途中九死而一生。桃英坚贞为君孤守,不改矢志,可幸今日儿孙天伦聚堂。吾生为汝妻,抚儿长大立室,人生第一大愿,已经实现。思夫之情,不宜言表。每遇月圆之夜,常临丝帕桃花泪如雨下。又恐惧动家人乡邻,不忍哭泣。万望良人在外平安!妻桃英携儿呈上。"

两位干部把信带走,桃英抱着儿孙痛哭一场。自此常站在门前塘埂上的红柳树下,朝北看大路上的行人,期盼谁人熟悉的身影如风疾步而来。

1980年清明,柳絮纷飞,文靖先生从日本辗转回乡祭祖、探亲。和分手31年的妻子团圆,青丝已成暮雪。面临桃英珍藏的那方丝帕,四行热泪浇洒着上面的桃花,粉红如初。文靖在桃英眼前长跪不起,桃英双手搀扶,隔世一般的情感迅速在两人的心湖中荡开了涟漪。

文靖先生在台有了妻室后代,桃英并未责怪。祭扫、访亲、会友后,她轻声地对文靖说:"你回去吧,他们还等着你呢!"桃英说得有气无力,心却如刀绞一般。

桃英为丈夫苦守这个家,空把花期都错过。几多个向阳,几多个黄昏后,伶仃地站在村头??

以后,文靖先生三两年都要回凤凰冲一次,这里有他深深的记挂。七年前,秋雁南飞,枫叶飘零之季,桃英归土。文靖因身体原因,不能回来送葬。第二年清明,文靖嘱咐儿孙去朱家虬冲山岙,移一棵桃树栽在桃英坟旁,他想桃英的脸永远罩在粉红色的桃花中笑。

三年前初秋,文靖先生开启了凤凰冲的诀别之行。他走起路来晃晃悠荡,需要人搀扶了。他摸遍了老家中一方方墙,一棵棵树。走进了一间间屋,在桃英的房里伫立良久,一声长叹,屋里已是一片昏暗。

他遥望十八担田,已无力走一下每条田埂。他祭扫先人,在胞弟坟前长跪不起,谢谢他在危难中对嫂子、侄子的照应,才有了他和桃英一脉相承的子孙。在桃英坟前,他问众人:"今年,这棵桃树着花没有?"

众人答道:"开了满树的桃花,粉红粉红的!"文靖先生笑了。

舒城 . 许召国

2020年8月25日